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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六合的夏天

作者:汤惠民 来源:网络转载 关注: 时间:2019-07-23 09:51

老六合的夏天

汤惠民

我童年时的夏天,没有电扇、没有电视、没有冰箱、更没有空调,但四季轮回,年年夏天,岁岁酷暑,不过也得过。

六合的酷暑丝毫不逊色于火炉南京。湿梅天一过,老天爷一天紧似一天的开始上劲,气温不断上升,整个县城就是一个火炉子。实在热得不行,我母亲只得把床上的垫胎也撤下来,把席子直接铺在床板上,的确是稍微凉快了一些,但睡在没有垫胎的木板床上硌人的不得了。一觉起来,好几道深深的凉席印子清楚地留在脸上、身上,过了很久印子才会慢慢消失。

扇子成了夏天家家户户不能缺少的用具。大多数人家都有芭蕉扇。有的人家并不能人手一把,更别说有多余的扇子借给别人用了。买了一把新芭蕉扇子,回家后立即就用布把扇子边包起来,有的人还会用毛笔在扇面上写上一行字:“夏天天气热,扇子借不得。要想借扇子,等到八月节。”写好后不等墨干就放在煤油灯罩上熏,然后用布轻轻一擦,空心字就清楚地印在扇子上了。折扇是人们外出必备的;檀香扇、丝绸扇则是姑娘们的最爱,扇面上不仅有漂亮的花鸟、人物,味道还特别的香、特别的好闻。

天热饭菜很容易馊,怎么办呢?不要紧的,许多人家屋梁上有一根带钩子的吊绳,把剩菜剩饭放进竹篮或筲簊内,再用四个角带有铜钱的纱布罩上以防苍蝇和被风吹落。竹篮和筲基通常吊在通风的地方。在农村这种防馊的办法家家都采用,只是竹篮和筲基里不但放剩菜剩饭,更多的是放锅巴,以至于我每次下乡,都十分在意谁家吊篮里有没有锅巴。

因为放暑假,有吃有玩,所以并不感到热,最让我讨厌的不是酷暑而是蚊子。可能因为我是O型血,所以特别惹蚊子,听人说蜻蜓会吃蚊子,每次捉到蜻蜓和水牛(一种昆虫)我就会放到帐子里,但我从没看见过蜻蜓吃蚊子。

大人们白天忙着上班,似乎也忘记了热。他们更关心单位的防暑降温费今年会发多少?除此之外“万金油(清凉油)、仁丹、十滴水”还发不发?如果发,家里就不用买了。为躲避白天暑热,不少城里人到滁河、新河游泳,更多的成群结伴骑着自行车到较远的龙池游泳,还带着汽车内胎。最难熬的是三伏天的夜晚,热得简直让人睡不着觉。傍晚时分孩子们便早早洗完澡,然后把小桌子、小板凳、竹凉床、竹躺椅、门板搬到屋外的院子,没有院子的人家干脆直接搬到街边上。

街边乘凉是颇具老六合县城特色的一景。 前街、后街,几乎全城所有的大街小巷的居民都习惯在街边边吃晚饭、边乘凉。 晚饭大都吃绿豆粥,掏咸鸭蛋、吃豆腐乳、吃咸萝卜头,有的会外加一块酥烧饼。 老头、老太穿着圆领老头衫,条件差的穿自制的纱布汗衫,小杆子穿两条筋的背心或打着精光(赤膊),妇女和姑娘们穿短裤、印花布圆领衫和棉绸裙子,人人都是这样,没人觉得不雅和不妥。 滁河堤上杨柳依依,河面上凉风习习,是乘凉的好去处。 每天晚上龙津桥、冶浦桥和滁河堤上随处可见的是四仰八叉躺着的、翘着二郎腿坐着的、站在树下闲聊的乘凉人。

只要有路灯的地方就有人在灯下打牌、下棋。到了我上初中的时候,小杆子们时兴捣康乐棋。他们打着精光、穿着海绵拖,嘴里叼着香烟,全神贯注地捣棋。通常是带彩的,赌注不大,一块钱一盘。一群人在旁边围观,不停地支招,说什么:“钩对角、二抵红、单放黄(捣康乐棋的俗语)”。同班同学小牛是捣康乐棋的高手,号称“东门一杆枪”,一个夏天能赢不少钱。因为水平太高,小牛和人捣棋都要让分。老头们拿着芭蕉扇扑打着路灯下的蛾子、土狗子(一种昆虫),若无其事的下着象棋。有人问他们热不热?老头们都会说“心定自然凉。”

我家吃晚饭、乘凉都在单位院子里一大块水泥地上。先用井水把水泥地浇湿,然后再搬小桌子、小板凳和竹凉床、竹躺椅。饭后母亲和姐姐忙着洗碗、洗衣裳,而我则躺在竹床上。家里有一张从老家拿来的竹床,不知用了多少年了,竹篾都变成暗红色,有的地方已经破损,缝閯得很大,躺在上面要十分的小心,一不在意就会被竹篾夹到肉,疼得钻心、疼得要命。

夏天的夜晚互相串门也是城里人的习惯。林伯伯是家中常客,常来找父亲聊天。有次他来和我们一同乘凉,我递把扇子给他,林伯伯一边朝我摇摇手,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扇,“刷”的一下打开,扇面上四个烫金行书体字“清风徐来”,然后把一个茶杯放到小桌上。茶叶尖根根朝上,汤水翠绿,杯子原是装扬州“四美酱菜”的专用杯,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但杯盖很高级。林伯伯说是用不锈钢专门请县农机厂的高级车工加工的。林伯伯是个有品位的人,行政二十三级,工资和父亲差不多,爱好也差不多。当年的许多干部大多和林伯伯一样,就喜欢考究一个叶子(茶叶),一个杯子,还有一把扇子。这三样似乎是那个年代成功男人夏天里的标配。到如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林伯伯一把打开折扇时潇洒的动作,用老六合人的口吻说,就是噱头了!(噱,六合人读作‘血’;噱头了,相当于而今的“帅呆了”的意思)林伯伯当年上身穿白色肤绸香港衫,下身着黑色靠绸裤子,如果是白天,他会戴一副墨镜,再戴一顶白色遮阳帽,活脱脱的又一个电影《小兵张嘎》中的罗金宝。

等到父母亲把事忙完,一家人开始吃西瓜。西瓜是母亲一大早买来的,买来后,我把瓜用网兜放到井里逼,吃的时候再捞上来,这就是冰镇西瓜,清凉可口。因为有西瓜吃,所以我特别喜欢过夏天。

吃过了西瓜,喜欢听父亲和林伯伯聊天。他们不聊钱、不聊房子,更不会聊孩子们在学校读书成绩如何。因为当时的工资相差无几,住房条件也差不多,孩子们上初、高中也不用考。高中毕业也没有大学上,不是安排工作、进工厂就是下乡插队、插场(农场),能到部队当兵是最幸运、最让人羡慕的了。他们聊得全是国家大事。聊苏、美两个超级大国如何争霸,聊人造地球卫星在天上如何奏响“东方红”,聊关于“林彪集团”“黄吴叶李邱”的小道消息。

我更喜欢听邻居徐胖子、周伯伯讲故事。没有故事听的时候,就躺在凉床上仰望天上的星星和云彩,看是否有“钩钩云和鱼鳞斑”。因为从一本《看图识天气》的书上我学到了几句谚语:“天上钩钩云,地下雨淋淋”;“天上鱼鳞斑,晒谷不用翻。”有次竟然看着看着,忽然天上闪过一道蓝色闪电,打了一个响雷,没等把桌子、板凳、凉床、竹椅搬回家,瓢泼大雨就哗哗地倾泻下来。

到了七十年代末,长江电影院开始有了冷气,这在县级城市是比较早的。看电影带乘凉真是惬意。电影院广场成了夏天六合城里最热闹的地方,有卖凉粉的,卖酒酿和各种小吃的。最早的长江咖啡馆就开在电影院东侧。再到后来有了“三洋机”(日本进口的卡式收录机)。小杆子们穿着着喇叭裤,拎着三洋机边听边走,很是时髦。少数人家有了电风扇和电视机。许多人围着一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看电视连续剧《加里森敢死队》和《敌营十八年》,看中国女排战胜日本女排首次获得世界冠军。进入八十年代中期,城里人家普遍有了电风扇、黑白电视机。到了九十年代逐步有了冰箱和空调,城里人在外乘凉的习惯才渐渐地消失了。

如今的夏天,天还没有完全黑,一群老大妈跳完广场舞后,便早早的回家打开空调,吃着西瓜、喝着酸奶,看电视、玩手机。除了喜爱散步的人要完成自定的步数以外,没有人会在街上闲逛。

今晚我在书房里开着空调,对着液晶显示屏,敲打着键盘写文章,老婆在一旁说我尽写“馊巴巴、冷馒头”的陈年旧事。有人说,喜欢回忆过去是衰老的表现,我却不这样认为。回忆过去是有一定生活积淀的人才有的专利,是一种只有情商高的人才会有的情趣。老六合的夏天虽然温馨、浪漫,虽然美好、难忘,但若时光倒流,真的回到过去,说句实话我也是不情愿的!

写于2018年7月16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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